從台中回來之後,我一直夢見 Candy懷孕:
她全身赤裸,撫著隆起的肚皮,
一雙緊併的修長美腿非常性感。

我從床上驚醒,合照裡的琳直視著我,
柔靜以外,還帶著一貫的理解與包容。
罪惡感與驚恐一擁而上,一下子就把我撕成了碎片。




餐廳事件當晚,我又和 Candy通過一次電話,
出乎意料的,Lawrence並沒有把我們偷見面的事供出來,
席上他變得更安靜也更沈默,似乎在思考些什麼。

「他大概是怕我發飆吧!」 Candy的聲音不無得意:
「我整晚都瞪著他,他要是敢廢話,我熱水壺就飛過去!」

「他也許是怕妳為難。說出來,對他也沒好處。」

「最好是。」

「他專程為妳從美國趕回來,也算很有心了……」

 Candy不滿起來:「你幹嘛一直替他說話?你很想我嫁給他嗎?」

當然不是。Lawrence有著扭曲的性癖好,
誰都不希望自己關心的女孩子遭遇到這種事……

「我不在乎。」 Candy打斷我:「做愛嘛!一下子就過了,
沒什麼了不起。況且他也沒弄痛過我。如果你是操這個心,大可不必。」

「你希望我嫁給他,就直說好了。」她平靜的口吻非常嚇人:
「還是,你擔心我懷了你的孩子?我相信Lawrence不介意養我的小孩……」

這是 Candy第一次拿這件事來威脅我。
驚嚇過度的我,突然暴怒起來,大吼:「妳胡說什麼!」
 Candy嚇了一跳,即使過去爭吵的時候,我也沒這麼大聲過,
連我自己都被吼飛了魂,剎那間腦筋一片空白。

我的手抖著,慢慢回神,道歉的話卻說不出口,
話筒不斷敲擊我的耳蝸,伴隨令人難耐的死寂。

「喀擦」一聲, Candy掛上電話。




那個週末,我陪琳的父母吃飯。琳的父親是公務員,
母親是全職的家庭主婦,都是非常和氣好相處的人。

琳的老家也在桃園,她跟另外三個女孩在台北合租一小層樓,
那裡嚴禁男性訪客出入,有一條「不准帶男友回來」的生活公約。
我們交往之後,我曾經試圖說服琳搬來跟我一起住,
但琳說什麼也不肯跟我同居。

「你想娶我嗎?」

某次完事後,在短短相擁的五分鐘裡,我又舊事重提,
琳轉過來看著我,臉頰漲著兩片紅,不知是高潮的餘韻還是害羞。
我差點又硬了,上下一樣老實。「想。」

「是認真的?不是只想做……做這種事?」琳完全不像在挑逗我。

「是認真的。」我不敢胡鬧,老老實實回答。

「那我們就不能同居。」她輕輕說:
「我爸媽,不會讓我嫁給一個跟女孩子同居的男人。」

琳的媽媽是台灣人,但與她父親結婚三十年,
燒得一手非常出色的湖南菜,我很喜歡到他們家吃飯。
琳的爸爸話很少,聊的話題大多是時事新聞,
偶爾也問問工作上的事,雖然有點嚴肅,但從來沒刁難過我。

琳有兩個姊姊,大姊已經結婚了,就住在父母家附近,
週末會帶著姊夫、兒子回家打牙祭,
我跟琳就負責料理三歲的小鬼頭。

琳總是說她不喜歡小孩,平常在托兒所見多了小惡魔,
根本就沒有生育的念頭。我們跟小鬼玩累了,並肩坐在院子樹下休息,
由姊夫接手再戰。自己玩很累,不過看別人玩小孩真的很有趣,
我跟琳看得哈哈大笑。

從廚房走出來的大姊突然說:
「你們以後結婚了,生出來的寶寶一定很漂亮。
 farso,我小妹可是我們家最漂亮的美人呢!你要加油。」
我傻傻的抓頭——這是萬用反應,可以應付 90%的狀況;
琳卻淡淡一笑,什麼也沒說。

風吹葉落,她在風裡掠了掠髮鬢,我看得真有些傻。

生個像琳……一樣的女兒。

心裡突然有個什麼東西迸裂了,暖暖熱熱的溢滿胸膛,
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幸福。真正的幸福,原來光憑想像就很幸福。

琳轉頭發現,瞪了我一眼,突然害羞起來。
「看什麼看?你去跟別人生,我才不要生。」

不知為什麼,我想起了關於 Candy的那個夢,全身發冷。




我跟 Candy整整兩週沒見面,連電話都很少打。
我壓抑著拿起手機撥給她的衝動,告訴自己不能再深陷其中。
為了琳,也為了 Candy。
很久之後,我才終於發現:其實當時所做的一切,
大部分都是為了我自己。只是那時,我毫無自覺。

反而是 Candy先打電話給我。

「喂。」她說。

「喂。」我說。

沈默了大約十秒鐘。

「阿姨決定原諒你了,你是不是要說謝謝?」

我笑了出來,當下卻有種想哭的感覺。
我沒法繼續再假裝冷漠;對驕傲的 Candy來說,
先低頭示好是一件非常陌生的事,就像叫我當街跳舞一樣。
為了我,她在陌生的舞台上奮力一跳,冒著被奚落嘲弄的危險。

「妳在做什麼?」

「Lawrence陪我出來逛街。我們在看一個蒂芬妮的鑽戒。」

「進展挺快的嘛!」我的心像被針刺一樣,隱隱作痛。

「他明天要回美國了。」

「妳……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。」

手機那頭安靜了一下。「我還在考慮。」




地獄,是什麼樣子?
真正的地獄是沒有火的,惡魔們會把你吊在虛無之中,
讓你看著世界末日逼近,一分一秒數著毀滅前僅剩的時間,
卻不知道還剩下多久……

那一天,我彷彿置身於地獄。

辦公室裡的鐘指著六點整,我茫然坐在椅子上,
盯著桌上的手機;窗外,夜再一次的籠罩整個城市。

我不知道Lawrence是幾點的班機,不知道 Candy會不會隨他而去,
卻不能打電話給 Candy,因為我不能辜負深愛我的、無辜的琳……
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,只是什麼都不能做。

直到手機響起。
是 Candy,我想起那天,她在機場來電道別的情景。

「喂。」我說,試圖不要顫抖。

「Lawrence送了我一顆鑽戒,他向我求婚。」

這樣……就都結束了吧?
我本能的站起來,西裝外套拎在手上,
進電梯、下樓,走上人行道,走進捷運站。
我擠在車廂裡,手機貼著耳朵,另一隻手木然的拉著吊環。

「Lawrence跟我說,他會試著改掉那種……不好的習慣。
他在LA租了另一棟房子給我住,我可以請鎖匠重新配鎖,
沒有我的允許,他絕不碰我的身體。他會一直等到我點頭的那天,
我們就馬上結婚。他願意先做我的朋友,給我們重新戀愛的時間。」

Lawrence一看見我,就什麼都懂了,甚至比我自己還清楚。
這次,他不是為了展示雄性的征服慾望,也不為逞兇鬥狠,
他的對手並不是我,而是 Candy的愛。

「他說:『我只想問妳,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愛妳的機會?』」

我在擁擠的捷運車廂裡左右搖晃,卻無法倒地。
我輸了。不是金錢學歷,而是在「愛 Candy」這件事上,
我徹底的輸給了Lawrence。他願意改變自己、順從時間,
就像琳為我做的一樣。當Lawrence不再掠奪,改為給予,
純然的掠奪者就只剩下我一個。

「那,我就祝妳幸福了。妳們什麼時候上飛機?」
我嘴裡乾得發苦,覺得自己只差一點就要碎成粉末。

「我要去的地方,說不定真的會有幸福。」 Candy的聲音很平靜。

我走過漆黑的巷道,發抖的手摸出鑰匙,無助的對著鑰匙孔。
手機發出嗶嗶聲響。「我的手機快沒電了。到了那邊,妳再打電話給我……」

「你要不要聽我的答案?」

「什麼?」

「Lawrence的問題。我的答案。」

我費盡力氣才打開樓下的鐵門,手機還沒斷電。
這是我的報應。「不要了吧?真的。我祝妳幸福……」
我結結巴巴說著,彎曲著僵硬的膝蓋,一步一步走上樓。

「那你的答案呢?」

手機終於斷電。

我拿著手機,停下腳步,呆呆抬頭望著。
 Candy拿著手機,就坐在我家門口的樓梯間,
隔著五層台階俯視我,聲音迴盪在整棟老舊的公寓裡。




「那,你的答案呢?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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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待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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