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運的第二天終於到來。

即使到了現在,印象中我從沒看過阿凱緊張的樣子,
期中考之前、面對機八教授的突襲報告、抽中海陸,
甚至是獨自出國留學……阿凱永遠帶著輕鬆的冷笑,
一副成竹在胸的跩樣,把身邊周圍的人都當成棒槌。

所以那天早上,他難得翹了所有的課,沒人知道阿凱去了哪裡。

一整天,我都懷著不好的預感。
說實在話,阿凱並沒有對我特別好;在大三我們暑期趕場打工、
混得比較熟之前,我在阿凱的眼裡,只是耳東的搞笑搭檔罷了。
如果讓我選,我寧可蛋蛋愛上的是耳東,畢竟我跟耳東交情不同,
完全就是狗鍊跟狗的關係……XD

但在那一天,我真的非常、非常為阿凱擔心。
阿凱跟蛋蛋說話的樣子、他們在交誼廳並肩讀書的場景……
那種不好的預感隨著記憶越滾越濃,就像晴天裡忽然湧起的陰霾。

天,不會說變就變。

異常悶熱的豔陽天,往往是颱風來襲的前兆,一切都是有跡可尋。
阿凱不是蛋蛋喜歡的類型——這只是我當時的直覺,一整個早上,
我盯著蛋蛋身旁的男孩子,試圖用阿凱的影像蓋掉一兩個,
但卻無法全部將他們取代掉。

很久之後我才明白:那個胡思亂想的早上,我無意間發現了問題的核心。

只是我當時毫無所覺。

我試圖找到阿凱,具體想對他說什麼我自己也不清楚,
或許勸他不要今天表白,或許勸他別跟蛋蛋表白……但其實我知道,
任誰也動搖不了阿凱的決心。他昨天的宣告有種異乎尋常的悲壯感,
跟潘帥約在臭臉那邊,更是一場押上面子的、屬於男人之間的豪賭,
通常這種劇情最後都是為了輸,贏了反而就遜掉了——

這完全不是我認識的阿凱。阿凱跟劉文聰一樣,都非常討厭輸的感覺XD

 


正當我無頭蒼蠅似的到處找阿凱,耳東他們已經在培養喝酒的情緒了。

基本上,下港代表陳耳東是我這輩子認識第二強的high咖,
(第一強的那位即將在本系列中出現,請大家拭目以待~~XD)
他完全不考慮人家要把的是他的心上人,也沒想蛋蛋萬一接受了該怎麼辦,
當關鍵字「喝酒」跟「晚上」輸入他腦中的同步翻譯機時,
他就非常期待今天晚上在臭臉的乾麵攤跟大家喝翻天~~

良哥則是一整天臉都非常陰沈。在他心目中,阿凱大概是非常強勁的對手;
我後來才知道他為了向蛋蛋表白,從大一上就開始偷偷在準備,
只是必殺技還沒練成,半路就殺出了連續犯規的強咖凱咬金,
良哥心裡也只有一個幹字而已。

晚間七點三十分。推測距離命運的告白時刻還有一個半鐘頭。

我們四個加小緹學姊已經在臭臉那邊就位完畢,先開了一手台啤拜過天地,
切了非常下酒、又不會太飽的豬頭皮跟滷大腸,開始醞釀目擊現場的氣氛。
為防耳東醒著做出太白目的事,我恨不得在魯肉飯、魚丸湯裡加整罐台啤,
餵他多吃幾碗;良哥則一個人悶著頭幹掉兩罐,正在預習失戀的感覺……

九點三十分。

「人來啊!」耳東喝得舌頭都大了,整個人非常興奮。

熟悉的鐵馬聲從背後的巷子裡傳來,炳爺載著蛋蛋停在麵攤邊。

「好巧喔!」蛋蛋睜大眼睛,紅撲撲的白皙臉蛋可愛到翻:
「厚~~你們約出來吃飯,都沒有找我!小氣鬼!」

「作……作伙來呷啦!」耳東最不能忍受別人說他小氣,用力揮手。
(一……一起來吃啦!)

心臟快停止的我們把他踹到桌子底下。「下……下次好了!我們要回去了。」

蛋蛋一向都不是小心眼的女孩,笑著揮手:「我們先走啦!掰掰!」

道別聲裡,我們一邊踹著桌下的耳東。
「媽的!她要是真的坐下來一起吃,你是要阿凱等到天亮嗎?」

差不多又喝了一輪,炳爺騎著鐵馬的龐大身影出現在原路的另一端。

「作……作伙來呷啦!」耳東完全不能控制他極端好客的high咖本能。

炳爺老實不客氣坐下來,一人佔據兩個人的位置,點了大碗魯肉飯加蛋。

「你有看到阿凱嗎?」大家趕緊探問。

「你們怎麼都知道?」炳爺有點驚訝:「他在蛋蛋樓下等,說有事要跟她說,
 蛋蛋叫我先回來。俊凱到底怎麼啦?補習班開到蛋蛋那邊去了喔?」

我代表大家簡單把情況說了一遍。炳爺聽得一愣一愣,他對這種事非常遲鈍,
連扒了幾口飯,才皺著眉頭說:「看不出來耶!他們倆……也沒有說很熟吧?
這樣是要怎麼交往啊?」

我一直認為炳爺活在一個沒有男女之別的世界裡,全身上下沒一點性細胞,
對於荷爾蒙所產生的種種微妙矛盾、且意志不可抗力的化學變化一無所知;
那一瞬間,我忽然覺得他根本就是六祖慧能,裝成棒槌來凸顯我們的愚笨。

炳爺的直覺是對的。

我非常非常想衝去阻止阿凱。像他這麼驕傲的咖,比常人更不能接受挫折,
即使蛋蛋再聰明、再有智慧,都無法避免對他的正面衝撞,拒絕就是拒絕。

這個平台完全不對。時間不對,人也不對;
更可怕的是,我覺得阿凱自己也非常清楚,
他只是,想讓蛋蛋直接了當的拒絕他罷了。這到底是為什麼?
是因為他明白蛋蛋永遠不會選擇廖俊凱,所以想圖個痛快嗎?
關於這個問題,我始終沒問出口。就算問了,他也不會說的。

 


還不到十點,阿凱已經出現在剛才炳爺的來路上,
旁邊跟著一個嬌小的人影,居然是蛋蛋。

「成……成功了嗎?」潘帥無視於小緹奇怪的目光,情不自禁的站起來。

這告白的時間實在太短,從神水宮步行到巷口至少也要三分鐘,
連同炳爺離開前的寒暄,仔細算來,阿凱實際上只用了五分鐘;
如果蛋蛋點頭了,這只能說是人類把妹史上最不可思議的奇蹟。

我一方面替阿凱鬆了口氣,又忍不住為耳東、及其他心儀蛋蛋的男生惋惜。

阿凱似乎說了什麼,蛋蛋點了點頭,又轉身對我們揮揮手,拐往神水宮去了;
可能是心理作用,我老覺得蛋蛋的舉動似乎有些害羞,即使我根本看不到臉。

阿凱瀟灑自若的走到乾麵攤前,一如平日的跩。
潘帥笑得非常勉強,而良哥只能說是面色死灰,
只有耳東本能發動,熱情招手:「作……作伙來呷啦!」

阿凱坐下來,我把桌上最後一罐沒開的啤酒遞給他,
還在慶幸,今晚不用面對一個傷心失落的阿凱。
他看了我一眼,笑容還是一貫的冷蔑。

「她說,我們做朋友比較好。」

潘帥一口啤酒差點噴出來,瞠目結舌。

「那……剛才蛋蛋是……」

阿凱冷笑。「她覺得很不好意思,所以送我一小段。」

「那……那她點頭是……」我都弄糊塗了。

「我們約好了,本週的讀書會暫時取消。她說她能夠理解。」

阿凱的冷靜,讓我很不安。似乎要更痛一點,才能讓他接受這個結果、
讓他徹底斷念,才能回復成原先那個八風吹不動的稀世名軍師廖俊凱。
阿凱,根本不用走過來的。

潘帥楞了一下,忽然一拍桌子,轉頭對臭臉老闆娘大笑:
「再拿一打啤酒來!我要替我兄弟壓壓驚!哈哈哈哈……」
異常尖亢的笑聲像神經病一樣,店裡其他人都轉頭看我們。

小緹似乎被嚇了一跳,輕輕碰著他的手臂:「你幹嘛啊!」

良哥突然笑了出來,一把拉開新啤酒的拉環:「我敬你!」
咕嚕嚕的仰頭灌了一大口。除非是拍連續劇,一般是不會有人用這種姿勢喝酒的,
神經病二號的誇張表現引起其他客人的側目,臭臉老闆娘的臉臭到差點射出死光。

炳爺也拿了一罐,悶著頭喝了兩口,伸手拍阿凱的肩:「看開點。」
他絕對沒有惡意,我非常瞭解炳爺。阿凱卻本能聳肩摔開他的手,
表情似乎在說「還不夠,還要再痛一點」,冷笑著喝了一口啤酒。

潘帥跟良哥輪流向阿凱敬酒,肆無忌憚的笑著,彷彿在慶祝什麼;
阿凱非常冷靜的一一應對,始終喝得乾脆俐落,卻怎麼也醉不倒。
小緹學姊則異常沈默的坐在一旁,表情有點驚慌。我看不下去了,
正想拉炳爺一起架阿凱回去,耳東突然跳到椅子上去,大聲宣布:

「林北,馬愛去告白!挖……尬意蛋蛋金久了!」

趁著全場愣住,耳東身手矯健的跳到路旁,一把跨上炳爺的鐵馬,
完全看不出是喝了一打以上、大發酒瘋的醉漢。

耳東有半夜喝醉酒在學校紀念碑下尿尿、引得校警一路追出校外的記錄,
他喝茫後的行動力是非常驚人的;當然,破壞力也是。我還來不及阻止,
耳東風火輪似的一踩踏板,炳爺的破鐵馬「呼」的一聲,逆向衝出巷子!

大三時,耳東曾到馬來西亞參加自行車的世界障礙賽(正式名稱我忘了),
在團體組奪得第七名。當時贊助他出國比賽的經費,
是我們這群死黨幾千塊、幾千塊湊出來的。說這個,
只是要讓大家知道,他是個可以騎自行車環島、還會跑去跟機車尬的瘋子,
騎腳踏車的技術與爆發力都非常驚人!

耳東衝出巷子的瞬間,立刻傳來刺耳的煞車聲,
一左一右雙向燈光急停在巷子口,伴隨著碰撞與司機的咒罵聲。

我們所有人幾乎是連滾帶爬衝到巷口,只看見兩台車車頭相接,
車頭燈玻璃碎了一地,卻沒有看見血淋淋的屍體或腳踏車殘骸;
耳東跨著炳爺的鐵馬蛇行在左側的水溝蓋上,一邊回頭大叫著:

「撞不著啦!沒路用的咖小……」話還沒說完,人突然不見了!

 


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跟救護車。

耳東連人帶車,摔進一個未完成的水溝蓋小工地,炳爺的鐵馬龍骨都摔歪了,
直接報銷。耳東摔得滿頭滿臉都是血,被抬上來的時候還在笑:「幹!有夠痛……」

送到醫院,護士替他進行緊急處理、消毒包紮,手臂大腿包得跟木乃伊一樣。
醫生擔心頭部有輕微的腦震盪,強迫他住院觀察一個晚上,
幫忙弄進一個六床合用的臨時病房。因為隨車不能太多人,
炳爺、潘帥、小緹等都先回去了,我留下來填資料辦手續。

到醫院時已經很晚了,走廊上的燈光很暗,四周一片寂靜。
我拿著耳東的健保卡、身份證、繳費單據等回到病房外頭,
才發現門沒有關好,門縫裡流洩出昏黃的燈光,耳東在門邊那床,
頭上綁著很矬的白色繃帶,坐在旁邊椅子上的,居然是阿凱。

「幹,實在有夠痛。」耳東還在抱怨,臉上卻掛著笑。

阿凱冷哼。「你是著猴喔?沒代誌發啥神經?」
     (你是中邪啊?沒事發什麼神經?)

我以前從沒聽過阿凱說台語,雖然他是高雄人。

「林北沒襠去趴七仔喔?告白有什麼了不起的?」
(老子不能去追女生啊?)
最後一句耳東是用國語說的。李前總統插心導管的時候,
應該就是這種口氣~~XD

「人看你不著啦!有啥路用?」阿凱嘲笑他。
(人家看不上你啦!有什麼用?)

耳東哈哈大笑。「失敗就失敗,甘會死尼?」
             (難道會死嗎?)

阿凱眉毛一動,卻沒有接口。

耳東笑了半天,才小聲說:「真正尬意,失敗一百遍馬擱愛去。
            (真的喜歡,失敗一百遍也都要去。)
人愛笑就給笑,有啥米了不起?」抬眼望著天花板,不再說話。
(別人要笑就隨他們笑,有什麼了不起?)

如果沒發生意外,真讓耳東衝到蛋蛋樓下去告白,下場恐怕會比阿凱更糗一百倍。
這件事情傳到系上,耳東應該會被笑整個學期吧?
比較起來,阿凱的被拒絕也就沒這麼引人注意了。

阿凱沈默了很久,突然一笑。「你也很尬意伊啊,假啥米漂泊?」
             (你也很喜歡她啊,耍什麼帥啊!)

「我是不驚人笑,嘸情像你。」耳東自己也笑了:「你有掛畢魯來無?」
(我是不怕人笑,又不像你)         (你有帶啤酒來嗎?)

「幹!你這樣飲啥小畢魯啊!」阿凱瞪了他很久,才悻悻然的轉開頭。
(〤!你這樣喝什麼啤酒啊!)

耳東呵呵傻笑。




「憨呆。」

在我悄悄拉上門縫、回到走廊長椅之前,
這是阿凱說的最後一句話。但微笑很罕有的,一點都不覺得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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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待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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